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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e Park,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董事会会议结束以后,人走得很快。
走廊上只剩下清洁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John Ternus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库克门口站了几秒,还是敲了门。
“进。”
库克正在收东西。
桌上摊着一份高管名单。
Ternus进去的时候,看见了。
库克也没遮。
“看见了?”
“看见了。”
“坐。”
Ternus没坐。
库克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了CEO以后,连老师的话也不听了?”
Ternus这才笑了一下,坐到对面。
“Tim,董事会今天的意思,你应该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
“他们希望组织调整快一点。”
库克点点头。
“他们一直希望快一点。”
“AI慢了,他们说管理层保守。”
“硬件慢了,他们说组织老化。”
“股价慢了,他们恨不得第二天就换CEO。”
库克把眼镜摘下来。
“但真让他们签字换人的时候,他们又会问你一句——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Ternus没有笑。
“所以我准备动几个人。”
库克看着他。
“几个?”
“第一批,四个。”
库克点了点头。
“四个不算多。”
Ternus继续说:
“其中两个,是你提上来的。”
库克终于笑了。
“原来今天不是来请教我的。”
“是来提前通知我的。”
Ternus说:
“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库克身体向后靠。
“John,你现在是CEO。”
“你想换谁,不需要让我知道。”
“你专门跑过来让我知道,那就说明你心里还没完全想明白。”
Ternus皱了皱眉。
“什么没想明白?”
库克看着他。
“你换他们,到底是因为他们不行。”
“还是因为你觉得,他们太像我的人。”
屋里一下安静了。
Ternus的脸色没变。
“苹果没有谁是谁的人。”
库克听完,笑出了声。
“John。”
“这句话我说了十五年。”
“你不用说给我听。”
Ternus沉默。
库克拿起桌上的名单。
“一个十几万人的公司,到了这个层级,谁是谁的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人觉得他是谁的人。”
“你提拔一个工程主管,外面会说他是硬件派。”
“你留一个财务的人,他们会说你向董事会妥协。”
“你让我的旧部继续留任,他们会说你掌控不了苹果。”
“你把他们全部换掉,他们又会说你急着清洗上一届。”
库克把名单放回桌上。
“你以为你在管产品。”
“其实坐到这个位置以后,你每天管的都是解释。”
Ternus问:
“那你这些年,就是靠解释坐稳的?”
库克看了他一眼。
“错。”
“解释永远坐不稳位置。”
“结果才行。”
“有结果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你有战略定力。”
“没结果的时候,你昨天的战略定力,今天就叫固执。”
Ternus手指敲了两下桌子。
“现在苹果的问题很明显。”
“AI落后,组织反应慢,几个部门互相抢资源。”
“所有人都知道。”
库克说:
“所有人都知道的问题,通常不是最危险的问题。”
Ternus抬头。
“那什么最危险?”
库克没有马上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大家都知道问题在哪。”
“但是没人愿意承认,解决问题的时候自己要付代价。”
“AI部门觉得应该多拿算力。”
“芯片部门觉得应该多拿预算。”
“硬件觉得模型必须服务设备。”
“软件觉得硬件限制了体验。”
“财务觉得所有人花钱都太快。”
库克抬起眼睛。
“每个人都支持改革。”
“前提是别改革到自己。”
Ternus笑了。
“听起来不像科技公司。”
“像什么?”
Ternus没回答。
库克替他说了。
“像所有大组织。”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但笑意很快就没了。
Ternus说:
“我想把AI直接拉到CEO办公室下面。”
库克的手停了一下。
“谁的建议?”
“我的。”
“真的?”
Ternus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库克语气还是很平。
“一个重大组织调整,如果真是你自己的想法,你不会先告诉我。”
“你会直接干。”
“你现在来跟我谈,说明你在担心另外一件事。”
Ternus不说话。
库克继续:
“你怕有人说,你借AI重组,在架空原来的业务负责人。”
Ternus终于开口。
“他们已经这么说了。”
库克点头。
“这就对了。”
“一个新CEO上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决定谁支持你。”
“是弄清楚——”
“谁正在借支持你,解决他自己的问题。”
Ternus盯着库克。
这句话,他明显听进去了。
库克站起来,走到窗边。
“John,你现在身边一定突然多了很多聪明人。”
“告诉你这个部门应该拆。”
“那个人能力不行。”
“这个项目是历史包袱。”
“那个副总裁私心太重。”
“他们甚至会告诉你——”
“这是为了帮你建立权威。”
库克回头。
“这种人,你离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在你还没有权力的时候帮你,是情分。”
“在你已经有权力的时候突然特别想帮你——”
库克停了一下。
“那多半不是帮你。”
“是想借你的权力。”
Ternus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问:
“那你当年呢?”
“你接Steve以后,有没有人这么做?”
库克笑了。
“太多了。”
“那你怎么处理?”
“我没处理。”
Ternus一愣。
库克说:
“我等。”
“谁急着让我换人,我就先不换。”
“谁急着让我砍项目,我就让他把理由再写一遍。”
“谁天天告诉我公司要出大问题,我就看看这个大问题最后到底有没有发生。”
Ternus笑了。
“听起来效率很低。”
“权力交接的时候,效率本来就不是第一位。”
库克转过身。
“看清人,才是。”
“John,你刚上来,所有人都在观察你。”
“你今天批谁,明天提谁,跟谁吃饭,谁能直接进你的办公室。”
“这些细节,他们比看财报认真多了。”
Ternus说:
“我不可能天天考虑这些。”
“你当然不能。”
库克说。
“但你不能以为别人也不考虑。”
又是一阵沉默。
Ternus突然问:
“Tim。”
“嗯?”
“如果我真的把你留下来的组织全部拆了,你会怎么想?”
库克看了他几秒。
“如果你拆对了。”
“我会觉得你比我聪明。”
“如果拆错了呢?”
“那也是你的权力。”
Ternus有些意外。
库克却又补了一句。
“也是你的责任。”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Ternus慢慢站起来。
“明天九点,我宣布第一轮调整。”
库克点头。
“决定了?”
“决定了。”
“那就不要再来问我。”
Ternus走到门边。
库克忽然开口。
“John。”
Ternus回头。
“老师再送你最后一句话。”
“你说。”
库克看着桌上的高管名单。
“做CEO以后,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有人反对你。”
Ternus等着后半句。
库克抬起头。
“是所有人突然都开始同意你。”
Ternus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库克低下头,把那份名单慢慢合上。
“有人反对你的时候,你至少知道他站在哪边。”
“所有人都赞成你的时候——”
“你连谁在撒谎,都看不出来。”
Ternus推开门。
临出去前,他问了一句:
“Tim,那你现在赞成我吗?”
库克看着他。
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John。”
“你已经不需要我赞成了。”
“你现在需要的,是有人敢反对你。”
门关上。
走廊里,Ternus站了几秒。
他拿出手机。
原本准备发出去的组织调整邮件,已经写好了。
收件人:Apple Leadership Team。
他的手停在“Send”上。
过了几秒。
他删除了名单里的一个名字。
又加上了另一个名字。
然后发送。
办公室里。
库克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他没有打开邮件。
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三十八分。
库克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小子,终于开始不听我的了。”
黑暗里,他笑了一下。
“这才对。”